6
战区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苦。
每天清晨被炮声叫醒,穿上防弹背心,戴上头盔,跟着同事们出去采访。
回来之后在临时租住的房间里继续学习,整理素材。
可是,却很踏实。
桌子上的稿纸摞了厚厚一沓,最上面那张写着今天的日期。
我拿起笔,在上面写下一行字。
第五十七天。
来这里已经五十七天了。
领队说,我们这批是三个月轮换。
再过一个月,就要撤了。
这段日子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我学会了在枪声中保持冷静,学会了在废墟里找到新闻线索,学会了和不同语言不同信仰的人打交道。
我的皮肤被晒黑了很多,手上多了好几道细小的伤疤,被我剪得像狗啃似的头发长了一点,但还没有到肩膀。
短发自在。
我不会再留长发了。
这天采访很顺利,回来的路上,领队陈哥请我们吃了一顿当地的菜。
我埋头吃着,忽然听到陈哥说了一句:“明慧。”
我抬起头。
他温和笑着。
“你变化真的很大。”他说,“现在的你,是一个很优秀的新人记者。我特别、特别为你骄傲。”
同事们也笑着附和,七嘴八舌地说“对啊对啊”“明慧姐超棒的”。
我握着烤饼的手顿了一下。
陈哥说的那些话,像石子扔进了死水,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这段日子,我试着敞开心扉,和同事们聊过我来做战地记者的原因,我的生活,我的原生家庭。
我知道,他们在鼓励我。
这些年,我听过的赞美不多。
偶尔有人说“你真是个懂事的孩子”。
有人说“你跟姐姐长得都真漂亮”。
有人说“你命真好,找了份稳定的工作,嫁了个好老公,父母还这么爱你。”。
这些话里,没有一句是真正关于林明慧。
而此时此刻,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异国他乡,这声夸赞,不是因为我像谁,不是因为我听话,不是因为我妥协。
是因为我成为了我自己。
鼻头忽然有些发酸。
我把那股往上涌的热意压了压,把烤饼塞进嘴里,咬了一大口,含混不清地笑了:
“谢谢大家。这是我听过最好的赞美。”
日子过得很快。
在三个月轮换的前夕,传来了停火协议的通知。
老陈走过来,拍了拍我的肩:“收拾东西,下周撤。回国。”
回国。
这两个字在我心里滚了一圈,忽然觉得有点陌生。
三个月前从北京飞出来的时候,回国对我来说或许意味着回到那个家,回到那个让我喘不过气来的生活。
可是现在,我不害怕了。
因为我知道我是谁。
我能做什么。
回国之后,我正式入职了一家新闻社,在北京和同事合租了一套房子。
第三天,我被派去参与了关于介绍战地故事的专访。
结束录制的时候,编导开玩笑地跟我说:“林记者,你这么优秀又漂亮,到时候你爸妈在电视上看到你,肯定特别为你骄傲。”
我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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